《红楼梦》里的一位好老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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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闲云行僧
发表时间:2020/6/26 9:43:32

         《红楼梦》里的一位好老师

          ——读“香菱学诗”兼谈“黛玉教诗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闲云行僧

 

鲁迅先生评《红楼梦》有云:“…《红楼梦》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,至少,是知道这名目的书。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,单是命意,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:经学家看见《易》,道学家看见淫,才子看见缠绵,革命家看见排满,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…。”

 

我既非什么“家”,又不是“才子”。仅能从自己的工作实践中,若不藏谫陋,在此略抒刍荛。认为林黛玉即便拿到当今,也是一位好老师。

 
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任何人如果不能教育自己,也就不能教育别人。这句话,林黛玉无疑做到了。

 

林父如海是古代科举考试殿试三鼎甲探花,即“一甲”第三名,相当于今天高考全国第三名。母亲是贾史氏疼爱的幺女贾敏,曹雪芹虽然没写她,但肯定是一位诗书才女。林黛玉家学渊源,从小耳濡目染,受到的文化熏陶可想而知。

 

她从小聪明清秀,极富文学灵气,父母对她爱如珍宝。不仅人生得倾国倾城容貌,还兼有旷世诗才。

 

小姐5岁上学,10岁从师后,启蒙师傅贾雨村人穷志不穷,自幼饱读诗书。入试前,就能在姑苏城里靠卖文作字维生。后凭不凡的器宇和崭露才气的一首诗,折服了甄士隐,受其“纹银五十两及棉衣”的慷慨解囊相助,得以进京求取进士功名。

 

 

这里不谈贾雨村的为官处事之道,单就“教书育林”,先生的学问及能力那是绰绰有余,态度也一定是端正的。

 

俗话说“名师出高徒”。既有门师,又有家塾,正如孔子所说:“少成若天性,习惯如自然。”。故有:八月二十一日,大观园海棠诗社,探春秋爽斋做诗,众人都推林黛玉那首为上,13岁诗社夺魁。李纨评林黛玉诗"风流别致"。二十三日,众人齐聚藕香榭做菊花诗,林黛玉做的三首《咏菊》《问菊》《菊梦》包揽前三,又拔得头筹。

 

小姐无疑自己很会写诗。也许有人会问,会写诗的人就一定能教人作诗吗?那么我们来看她是怎样“论诗”的?

 

 

黛玉道:“不过是起承转合,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,平声对仄声,虚的对实的,实的对虚的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看:林先生谈起诗来,多么轻松。真的是高屋建瓴,举重若轻!

 

更有大家风范的是她敢放手且大胆地告诉她的香菱同学“若是果有了奇句,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

 

先生作诗教诗既不忘规规矩矩,条条框框,又时常不受它们的束缚和羁跘。在她眼里:格式只是外壳和形式,有时也可无,重要的是内涵。没想到,香菱一点就通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,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,所以天天疑惑。如今听你一说,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,只要词句新奇为上。”。黛玉老师因势利导:“正是这个道理,词句究竟还是末事,第一立意要紧。若意趣真了,连词句不用修饰,自是好的,这叫做‘不以词害意’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老师先给学生树立了学习的信心,这个学生已算是被师傅领进了家门。

 

香菱笑道:“我只爱陆放翁的诗‘重帘不卷留香久,古砚微凹聚墨多’,说的真有趣!”但做学生既不能有骄傲,又不能有迷失。黛玉道:“断不可学这样的诗。你们因不知诗,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,一入了这个格局,再学不出来的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这正如陶行知先生所说“教育中要防止两种不同的倾向:一种是将教与学的界限完全泯除,否定了教师主导作用的错误倾向;另一种是只管教,不问学生兴趣,不注重学生所提出问题的错误倾向。前一种倾向必然是无计划,随着生活打滚;后一种倾向必然把学生灌输成烧鸭。”

小姐既具备了诗歌鉴赏理论水平,又具有个人创作经验,遇到教学实践会怎么样呢?

上面是解决学生的认识问题,再就是扩大诗文阅读和知识积累了。来看看黛玉指导学生看什么书:“我这里有《王摩诘全集》,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,细心揣摩透熟了,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,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。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,然后再把陶渊明、应,谢、阮、庾、鲍等人的一看。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,不用一年的工夫,不愁不是诗翁了!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

稍微细心一点的读者就能观察到,黛玉挑选的诗人李白、杜甫、王维,全部是唐朝人。这里面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个问题,清代关于学诗应该是宗唐还是学宋?

唐诗跟宋诗的最大区别就是唐诗说情,宋诗说理。相对于好诗的最高评判标准—意境,来说,唐诗的成就,是宋诗难以比拟的。这说明林黛玉对于学诗宗唐宗宋的问题,是选择以唐诗为宗的。为了怕人们看不出她的鲜明立场,而香菱说自己最爱陆放翁的诗“重帘不卷留香久,古砚微凹聚墨多”时,林黛玉听了忙制止香菱,并且说:“断不可看这样的诗。你们因不知诗,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,一入了这个格局,再学不出来的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这只是其一。

另外,特别地,窃以为:林黛玉不是不喜欢宋诗以及陆游的诗,她是不喜欢陆游这个人。她也不是不喜欢陆游这个人全部当中的爱国、爱北宋、极力主张北上抗金和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”(宋陆游《示儿》)的家国情怀。她只是不喜欢这个“臭男人”头脑里根生的腐朽的“三纲五常”思想、对爱情的背叛、和对婚约的任意撕毁。

何故会有如此心悸?因为林表妹心里有一个思虑但嘴上又不能明说:不光浙江绍兴沈园,金陵荣国府大观园里同样也有一个表哥哥,该不会让我眼空蓄泪泪空垂”(《红楼梦》语)吧?

至于陶渊明、应玚,谢、阮、庚、鲍,这些都是东晋南北朝诗人。他们中的多数不是出自“竹林七贤”,就是来于“建安七子”。所有这些老师开出的诗人名单,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不是鄙视仕途,就是也曾有过官场初体验。他们于世俗尘埃中弄得一身混沌后,纷纷厌倦而逃。还是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,远离尘俗,归隐田园和山林,或做山川的“驴友”乐游四方。这和一贯鄙夷功名利禄曾唾骂“追求功名利禄的人是国贼禄鬼”的贾宝玉在秦可卿的丧礼上,对贾宝玉转赠的北静王的一串鹡鸰香串,却一把掷到地上,且怒道:“什么臭男人拿过的!我不要他。”(《红楼梦》语)的林黛玉,无疑是同一个“价值观”,基本都是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一类人。

所以说,初看老师遴选的诗人及其诗文像是很随意,似乎只是让学生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和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作诗也会吟。”可是,若再往多了想一下,则是老师“爱岗敬业”,帮学生树立正确的大“三观”,意在培养出一个人生道路上志同道合的盟友。

香菱听了,笑道:“既这样,好姑娘,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,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。”黛玉听说,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,递与香菱,又道:“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,有一首念一首。不明白的问你姑娘,或者遇见我,我讲与你就是了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

 

叶芝说“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,而且点燃一把火。”

 

香菱是《红楼梦》中第一个出场的悲情女子。原名甄英莲(谐音:真应怜),助贾雨村盘缠得以进京考取功名的甄士隐的独生女儿。三岁那年元宵,在看社火花灯时因家奴霍启(祸起)看护不当而被骗子拐走。

 

《红楼梦》第四回“薄命女偏遇薄命郎”,不知是英莲命苦,还是冯渊个人倒霉?心仪之人还未入洞房,“混世魔王”薛蟠的“众豪奴竟把我家小主人给打死了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

 

民有怨冤,自然想到“官为民作主”。可谁曾想“雨村便徇情枉法,胡乱判断了此案。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,也就无甚话说了”(《红楼梦》第四回)

 

从冯公子的一百个有理,到贾雨村这个“葫芦僧乱判葫芦案”而草草结案使冯渊(谐“冤”吗?)终究冤沉海底既送了命,又输了官事。拿了一点烧埋钱,便被封了口。由此,我们不难得出:冯家不过是一小富之家,买来的姑娘不可能是贴有“扬州瘦马”式的标签的名品,在人贩子手里没有接触过琴棋书画。就是说根本没有接受过如清代学者丁耀亢在《续金瓶梅》一书中描述的那样,明、清时期,江浙一带的人贩子,为谋得好卖价,对“一等资质的女孩,将被教授琴箫吹唱,吟诗写字,画画围棋,打双陆,抹骨牌,百般淫巧”训练。

 

所以说,三岁的小英莲只遗传了父母的先天基因,后来仅凭借个人天赋识得几个字。亦即在人贩子手里,香菱是一点文读训练都不曾有过。

 

那么,被抢入薛家以后呢?“读书学习,识文断字”的境况有所改变吗?

 

薛家的宝姑娘博闻多才,长于诗词。她的诗含蓄浑厚,风格虽有别于黛玉,但风流雅致难分伯仲,更非诸钗可同列也!她“魁夺海棠诗,讽和螃蟹咏,”技压群芳,堪为香菱之师。这么好的为师硬件条件,薛宝钗教过香菱作诗吗?

 

在我看来,宝钗不仅没有教,而且还不乐见香菱跟别人学诗。先有香菱求宝钗学诗遭婉拒了,然后才转而拜黛玉为师的。

 

香菱学诗入了迷,茶饭无心,坐卧不定。宝钗半真半假的玩笑道:“何苦自寻烦恼。都是颦儿引的你,我和他算帐去。你本来呆头呆脑的,再添上这个,越发弄成个呆子了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言为心声,透过这段话,薛姑娘反对的意味已经一览无余了。

 

再如,第四十九回: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,又不敢十分罗唣宝钗,可巧来了个史湘云。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,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他谈诗,越发高了兴,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。宝钗因笑道:“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。一个女孩儿家,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,叫有学问的人听了,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。”这里我想让原南京师范大学、华东师范大学黄龙教授,用他的《调寄浣溪沙》中的两句词“李杜当年也苦吟,红楼何必笑香菱?”来回敬薛宝钗。

 

说了这么多,没有想诋毁薛宝钗之意。无非只是想证明一点,拜老师为师之前,学生香菱是一点正式诗文基础都没有。

 

而黛玉则不同,香菱的遭遇和自己有很多相像。她俩都是失去双亲,又无兄弟姐妹,两人惺惺相惜。不是篱下寄身,就是委身于龌龊之人。《红楼梦》大观园众多佳丽中,林黛玉算得上活得最清楚、死得最明白的一个人。香菱是最上进的一个人。

 

老师林黛玉外表柔弱,但其性格坚强如钢。她强烈地要求个性的自由和解放,行为上我行我素。“她总是从大是大非角度上看出问题的要害来。她太真心,真心得不讨人喜欢,遭人嫉妒,以至于孤立了自己”(徐迟《红楼梦艺术论》)。合则交,不合则去。到潇湘馆去的人也不多,古人有云“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”。目扫整个大观园,只有一个相知贾宝玉对她至爱,一个丫环紫娟对她尽忠,再就是收了一个徒弟香菱。因此她孤芳自傲又自怜。王立平狮城梦系红楼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音乐大厅接受采访,谈到自己对音乐《葬花吟》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?”的理解,说“这是林黛玉向苍天发出的《天问》!”所以说,对于也想追求平等、自由,也要彰显个性,与自己命运相似的“卑贱的丫头,高贵的血统,高尚的奴隶女”( 徐迟《红楼梦艺术论》)的香菱,林黛玉心里一定也在叩问:“慕雅女”雅集学诗吟诗入社有何不可?这里林黛玉脱俗和叛逆的性格再一次表现出来。所以她不会嫌弃香菱的诗文基础不好,也不视香菱为下等。反而会很认真很有耐心地教她。随她所愿,想教她做一个明白人。

 

当学生香菱交来第一份“作业”时,林黛玉及时点拨“意思却有,只是措词不雅。皆因你看的诗少,被他缚住了。,并不忘鼓励她“只管放开胆子去作”(皆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这个老师深谙教学基本原理,能做到及时检查当面反馈,更能弯下身与学生交流讨论并循循善诱。

 

老师的当面教诲,被香菱同学当成了第二份作业。“香菱听了,默默的回来,越性连房也不入,只在池边树下,或坐在山石上出神,……。宝钗笑道:‘这个人定要疯了!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,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。我就听见他起来了,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。一回来了,呆了一日,作了一首又不好,这会子自然另作呢。’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……。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。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。黛玉道:‘自然算难为他了,只是还不好。这一首过于穿凿了,还得另作。’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

 

看到香菱的学而不厌宝钗道:“可真是诗魔了。都是颦儿引的他!”黛玉道:“圣人说,‘诲人不倦’,他又来问我,我岂有不说之理。”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这样的老师能不优秀吗?

 

香菱在学习中经过几次挫折和不断磨练,师生在教与学的探究中逐步摸索前行。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”,励志勤奋的香菱诚心通仙”(宝钗语)。苦志学诗,精血诚聚,日间做不出,忽于梦中得了八句。只听香菱从梦中“很自信地”(注:引号内容为笔者加)笑道:“可是有了,难道这一首还不好?”众人便都争着要诗看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

众人终于看到她最后精心酿造出的“这首不但好,而且新巧有意趣”的佳作,所以当即表态“社里一定请你了”(《红楼梦》第49回)终于成了大观园“作家协会”的正式“会员”这正是古人说的“材虽美,不学不高。虽有善道,不学不达其功。”(《礼记·学记》)。

的确“精华欲掩料应难”,最后来欣赏香菱同学的这首颇受众人赞誉的诗,兼为小文作结:“精华欲掩料应难,影自娟娟魄自寒。一片砧敲千里白,半轮鸡唱五更残。绿蓑江上秋闻笛,红袖楼头夜倚栏。博得嫦娥应借问,何缘不使永团圆?(《红楼梦》第48回)。

 

    引文:曹雪芹《红楼梦》

    ②徐迟《红楼梦艺术论》

    ③李希贵《面向个体的教育》

    ④字体“华文新魏”均摘自《红楼梦》原文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20年6月25日于桃州

[此帖子已被 闲云行僧 在 2020/6/26 12:02:30 编辑过]

[此帖子已被 闲云行僧 在 2020/6/28 8:21:24 编辑过]


作者:喝酒打牌
发表时间:2020/10/3 14:51:21

好文章!

只是一点,林黛玉还不能称之为先生的,后来改林小姐是符合她身份的,

一家之言,不到之处请纠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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